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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从sir叔叔那里转来的]最后的辽艺 - [无猪不采购——私心杂物收藏]
2007-08-04
上次去辽艺是在03年,在沈阳待了三天,回来写了个唬人的“简史”,现在看看就是垃圾,评论很不客观,史实很不精确,材料很不详实,充其量算个“野史”“外传”之流。所以除了在那段时间着实兴奋了一阵外,之后再也不敢把那个玩意儿拿出来显摆了。这次去没有带任何功利目的,如果说有也不过是顺便帮配音网的穆兰问问辽艺方是否愿意做个“图谱”,就类似于“长影图谱”,不过事实证明这个想法基本上实现不了。我再去辽艺完全为了自己,我希望再看看那些留给我美好回忆的人,再听听他们的声音。
其实早该与童年划清界限了,但是作为学生,校园是个贯穿始终的标志,它注定了我心态的连贯性,而一旦跨入社会,走上工作岗位,这种变化便是质的。辽艺,一个几乎可以与我童年等价的名字,在今天,我已成人,即将离开校园,彻底与“童年”说再见的时候,它却掸掸身上的尘土,悲凉地走下舞台。有时我颇为主观而自恋地认为,辽艺就是为我们这代人而“生”的,当我们把无忧无虑的欢笑变成最美的回忆时,它也完成了使命,疲惫地离开了我们。我无法把辽艺丢进仓库,让它与其他记忆一起发霉烂掉,那是对我灵魂的背叛。所以今天,在我即将没进物海人流,混迹于行尸走肉之间的时候,我想用一种郑重的方式与辽艺告别。这就是我再去辽艺的动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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论感情我更倾向于辽宁儿艺,所以当初在写“简史”时便站在儿艺的立场上,这对于作品是极其不利的。不过仔细想想,我确也永远不可能做到客观,儿艺配音是珍藏于我内心深处的瑰宝,有一段时间它就是我的精神支柱,我没有那种高尚的情怀为了什么“历史”而站在客观的角度。我只能尽力而为。
03年去辽艺时最先拜访的是方树桥老师,那次我们准备得很不充分,一早到沈却还不知以后的行程,便匆忙地给方老打电话,没想到他竟爽快地答应与我们见面。那次聊天我第一次全面了解了辽艺配音的发家和发展,他的和蔼可亲也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。交谈之中我感觉到方老是个极为豁达的人。我能听出他隐藏了不少事实,这并不是要隐瞒什么真相,只是对他而言这些实在没必要再去理会,以至让自己不快和伤感。虽然身为辽艺配音的“开国元勋”,他却——至少从谈话中——没有让我们觉得他为之后的种种悲剧颓丧和灰心,也许正是这种豁达使他还能在今天的辽艺继续配音。如果不是近两年的身体状况大不如前,而辽艺配音又发生了较大变故,他现在一定还站在录音棚。当年配《一休》的几个人,方老岁数最大,如果退休理应最早,可谁又能想到坚持到最后的却是他,甚至可以这么说,他的配音生涯就是 “辽艺配音”的一生。
刘喜瑞是个非常率真的人,脾气直且倔,有着东北人特有的暴烈脾气,但却缺乏他们的爽朗,所以他注定是儿艺诸将中最受伤的一个。曾经那个叱咤风云、风光无限的刘喜瑞现在竟是连拜访者都不敢见的“怪”人。上次去沈阳前电话里已经说好,可当我们到时却临时变卦。我知道他其实有很多话想与别人倾诉,这一点从其他儿艺演员的谈话中就能发现,但他终究还是把话吞了回去,自尊心很强的他不想如此面对崇拜他的音迷。他没有方老的豁达,却有着隐居者的“出世”,他能做到与外界断绝一切联系,甚至不再理会曾经朝夕相处的朋友。不过纵观历史,又有多少隐士是真正的出世,真正的看破红尘、淡薄功名呢?无论是“悠然见南山”的陶渊明还是“唯吾德新”的刘禹锡,都不过是带着现世的失望退居山野,用诗句来找个心理平衡罢了。有哪个隐士真正拥有一颗闲淡之心,可以“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”?出世并不是为人的最高境界,至多只能算是一种高档次的逃避,如果能像庖丁那样游刃于牛骨间且有余,才叫室外高人。很多人都不解庄子为什么要在《养生主》中写 “庖丁解牛”这样一个寓言。其实,“牛”好比人世间,“解牛”好比处世,你想游刃有余就得先了解牛骨的纹理缝隙,你想消遥于尘世就必须“入世”好好体会它的苦辣酸甜。当一个人知道如何处世和为人了,他的心态也就变得超然,心态摆正了身体自然就会健康。这也就是为什么“解牛”和“养生”能挂上勾。如果当初陈大千先生能好好地研究一下《庄子》,怕是也不会那么早早地离开人世吧。刘喜瑞虽不像陈大千那般心狭,却也不够潇洒,最终落得个“隐士”和“怪人”的称号,实在很让人遗憾。
3
说说陈大千先生吧。虽然关于他的话题以前没少说,但总觉得怎么说也不能把他说得很全面,让大家了解一个完整的大师,即便在今天也还是做不到。在他短暂的一生中,他似乎有太多的事值得一提,也似乎有更多的事情不为我们所知,甚至不为他以外的第二人所知。他心中的那一片天地仅仅属于他自己,别人永远也不可踏足,他有太多东西要放在心里,而不为外人道也。他隐藏着很多的秘密,或者说他本身就是个秘密,他留给我们的除了他辉煌的艺术成就外,还有他那些永远也解不开的迷,即使他今天已经去世了很久,仍然会有人在不经意间谈起:哎,你说,陈大千为什么会死?
他那厚实磁性的声音,那回味无穷的韵味,那美妙绝伦的演技,以及被很多人所羡慕的聪明的头脑,都注定了他在配音艺术上的成功。其实这些无需再被提起,它已被说得太多,谁还会怀疑他的艺术功力呢?——除了那些不喜欢辽艺配音的偏执份子和少数与大师有过节的当事人。
十四、五岁成为党员,这事放在解放前的战争年间也许并不奇怪,但放在新中国就只能说明其非同一般的优秀了,该是怎样的成绩让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加入共产党呢?今天我们无法可知了,只能无端猜测。很多人赞赏他聪明,有领导气质,业务好能力也强。某人说他没受过什么挫折,好像上帝一早就为这个天才少年铺平了道路,让他无论是在业务上还是在仕途上都顺顺当当。但上帝恐怕没有想到,这种顺利换来的也许竟是他不成熟的心态。既然没有受过什么挫折,也就失去了抗挫的能力,这种顺利也就悄悄地成为了他人生道路上最致命的隐患。
是不是因为曾经太顺,使他对自己的估计过高;是不是曾经一下子得到的太多,让他的欲望也在不知不觉中增长。追求到了最后也许就会忘记对象,而把长久的这种行为当作了自己的目的,追求什么不知道,只知道自己的生活就是“追求”。当精神的实质消失时,物质就会积极地予以填补,让追求的目的变得看似有意义,而初衷恐怕早已丢在途中。上帝为他铺平了道路,让他舒舒服服地步入正轨,这个起点也许是很多人奋斗一辈子才能达到的,而他在一开始就得到了。但上帝并没有永远陪在他身边,在他最得意的时候离开了他。他失去了光环的护佑,他不得不自己打拚,而他除了业务似乎什么也没有,曾经的顺利让他只学到了对于物质的渴求。
再之后,这种对于物质的追求也失去了实质,因为这本身也是很麻烦的一件事,对于单纯而简单的他实在太累,于是逐渐变得只在乎起名分了。他可以不去理会真正得到多少物质,而只在乎别人以为他得多少物质,说白了就是虚荣吧。——可怜的人,不是吗?此后,他的心态也开始发生变化,起初是担忧焦虑,而后是敏感脆弱,再之后便是嫉妒怨恨,在这种失常的心态中忍受着痛苦的折磨。他开始变得神经质,敏感到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他无法承受。对于外人他是那么气派,他所有的职位和称号是多少人努力两辈子也不可能得到的,但他却毫不在乎这些,他只在乎他还可以得到更多。越是这样心态就越失常,逐渐成了恶性循环,直到崩溃的边缘。但即便如此他的业务仍然出色,他就是为配音而生的,哪怕睡觉都能对上口型。
很多人羡慕他、敬佩他,但了解他的人只会可怜他,因为他从那么一个神童般的人物落到了这样一个精神失常的废人,除了睁着失神的眼睛本能地配音外什么都不行了。但上帝并没有再次眷顾他,反而彻底抛弃了他,或者说杀了他,因为他已变得不中用。某年的一次两院合并,让他最后的心理底线也崩塌了,他的心在那一瞬死了。剩下的只是一具空虚的躯壳,他已经失去了存在于世的意义,无非是一个还会走路的植物人。幸而这种可悲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,他的肉体便自我消亡了。
虽然他算不得一个神人,但一个神话——一个动画配音的神话却随着他的离去而永远结束了……
4
再次踏入辽艺大门,看到的是铺天盖地的学习班广告牌;再次走进录音棚大院,看到的是满地落叶无人清扫。主楼传达室的妇女们在肆无忌惮的笑着,看样子完全没有注意到有陌生人来访。楼道与几年前相比没有任何变化,还是那些照片,还是那些题字,一层半的白墙上依旧贴着“艺海无涯”四个银字,只是“无”字下面的一小块墙壁上染上了锈迹。走过并不大的门厅后右转是一条很长的过道,两边的墙壁上挂着辽艺演员的大头照片,在这些照片中可以发现张明亮、刘莉、佟春光、姚居德等人,多少给我压抑的心情一点点安慰,但是我并没有从中找到陈大千、方树桥、刘喜瑞、李韫慧、邓常兰、王小燕,韩力也没有。过道的尽头就是录音棚了——辽艺本来有两个棚,98年以后基本上只用这个棚——这个棚是人艺的,那个棚是儿艺的。棚外的大门紧紧关着,把手上拴着粗重的锁链,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门,全是土。
之前就已经听说这个棚基本上废弃了,但还是想来看看,毕竟这个地方曾经让我那么向往。其实,更多精品诞生于另外那个棚,但我始终没有去过,我只知道那栋楼已经全部用于办班了,进出于那里的是老师、家长和小孩,没有配音演员,即使有也改变了身份,现在他们是老师。我目前所在的这座楼是辽艺的办公主楼,只有两层,一层只能听到那些妇女的哈哈笑声,二层只能听到孩子们跟唱的“多、来、米”。我努力想从这两种极不搭调的声音中找到第三种声音,但我失败了。我试图倾听当时每天都会响在这里的声音,那些只会在我梦里响起的声音——“方老儿,您这句配绝了!”、“小燕儿,这块还得再饱满一点,再来一遍”、“喜子,走!这段戏就咱俩”、“哈哈哈哈哈”…………同样的笑声,同样的爽朗,同样只属于东北人的那种味道,只是今天它响在传达室。离开吧。
离开吧——这是多少人临走时的一句叹息,眼前那些熟悉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,就像一串串急速闪过的物流,耳边那一度亲切的声音也渐渐开始变调,成为了刺耳的轰鸣。也许是一种命运的指使,也许是一种冥冥的巧合,此时、此地,我正在感受那恶梦般的历史所带给我的沉痛。也许有太多事情让人心寒,也许有太多委屈无人倾诉,但一切到了今天都已经毫无意义,除了把绝望和泪水化成那简单的三个字外还能有什么其他选择?——离开吧,这是他们的选择,也是我的选择。离开吧,辽艺为我们唱出的童年早已结束。离开吧,这里还有什么可以值得留恋?离开吧,也许还有新的生活可以创造。
于是陈大千离开了,留下那句经典的“再见”,绝望地闭上了眼睛;刘喜瑞也离开了,留下魔神坛斗士的乐观与不懈,把自己变成了一个“钟楼怪人”;郝琳杰也离开了,留下那银铃般的笑声,仅带走了一份珍贵的童真,用它来培养新的“西米格”;王小燕也离开了,留下了“月棱镜威力”的变身戏法,去北京塑造那些呆板的古装造型……一个一个都离开了,只剩下这曾经承载他们笑声,看着他们进出的录音棚,它老了,走不动了,更何况身上还负着这沉重的铁锁。也许当我再次走进它时,它微微睁开了沧桑的老眼,也许当我轻轻触碰它时,我们两个同时都震了一下。不过,仅此而已,我没有驻足更久,我快速抽回胳膊,转身离开了。看着我远去的背影,它再次闭上眼睛,而我也没再回头。
ps:瑟瑟先消化一下再感怀去吧,属于我们的辽艺的神话啊~~~







